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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求道
2010-09-07 02:06:19 来源: 作者:刘鉴强 【 】 浏览:158次 评论:0

我的话你们不要轻易接受,要像检验金子一样,煅烧、切割和摩擦。
——释迦牟尼
二十五 辩经
2006 年5 月7 日,我到云南德钦找修行者海木梭。我先到了中甸。为吸引
游客,中甸前几年改名为“香格里拉”。几个藏族朋友告诉我,县城商铺的藏文
字错误百出,外来人把这里想像成天堂,或至少是天堂门口,但没有藏人认为这
是佛教中的理想国“香巴拉”,许多藏人认为,在整个藏区,这是商业化最彻底、
藏文化破坏最严重的地方。
从这里去德钦县近 200 公里全是山路,陡峭险峻,我特意选了一位上年纪的
出租车司机,他开车很慢,让我觉得安全。
这条路是茶马古道的一部分,唐宋以来,马帮从云南普洱驮着茶出发,经下
关(大理)、丽江、维西、中甸、德钦,西进拉萨。这是世上海拔最高、最险峻的
驿道,也是仅存的尚部分运行的古道。珍嘎的爷爷十三世拉江贡活佛创立的马帮,
当年马铃叮当响在这壁立千仞的险道上,是茶马古道上最大的商号之一。
我从中甸一路向北,跨过金沙江,再过海拔 4000 多米的白马雪山垭口,进
入德钦县。德钦属于迪庆藏族自治州,位于云南西北角,与川藏两省毗邻。六个
小时后,我在傍晚时分进入县城升平镇,它狭长的城区深藏在卡瓦格博雪峰下的
崇山峻岭中。38 岁的海木梭在德新客栈门口等我,他瘦瘦高高,长长的丹凤眼,
长眉飞入鬓角,脸色黑红,戴一顶阔边帽,两侧帽沿被帽带系着折向帽顶,穿着
长袖T 恤和牛仔裤,活脱脱一个斯文的牛仔。他为我拉开车门,给我一个暖暖
的微笑:“欢迎来德钦。”
与嘎玛、仁青和扎多一样,木梭幼时失去父亲。父亲的缺失对这些 60 年代
出生的藏人来说,似乎隐含着一种象征意义:他们是一群文化上断了根的人,因
此他们焦灼地伸展触角,想把自己的根基重新扎入本民族文化的土壤。
父亲在木梭四岁时因病去世。父亲小时候在丽江上高中和师范学校,解放军
进藏时,他为解放军做翻译,因高大威猛,像活佛,藏区不少民众居然请他摸顶。
他借机劝说:“共产党不是坏人,跟国民党不一样。”说服不少土司、活佛和藏民
与解放军合作。木梭小时看父亲留下的日记,里面记载解放军进藏时,昨天俘虏
了多少藏军,今天劝降了多少人之类。
父亲去世后,对木梭影响最大的是姑父阿图。阿图研究格萨尔传和藏文化,
手中有一本绝版格萨尔王传《加岭传奇》,讲藏汉友谊的故事,文革中,阿图为
了保护这本书几乎丧命。木梭与阿图很亲近,他的藏文由阿图启蒙,长大后又因
学习佛教而重修藏文,因此他是德钦为数不多精通藏文的藏人。
木梭 1968 年出生,17 岁时去中甸汽车总站开车,开着大卡车到处拉木头、
粮食和盐巴,他喜欢看书,驾驶室慢慢被书籍装满。
他驾着卡车,似乎是骑着高头大马,到处行侠仗义。一次他开车到成都火车
北站,正在溜达,突听有人喊:“抓小偷!”眼见一小偷往这边跑,前面的人避之
唯恐不及,哗哗哗分往两边,小偷乘风破浪而来,木梭冲上去将其一拳打倒在地,
交给警察,甚是得意。
在大理古城下关的菜市场,又有小偷逃窜,木梭刚买了几本书,于是站在当
街,待小偷冲上来,木梭将书举起,对准小偷奋力砸下去,然后一脚踹倒,大有
“提刀而立,为之四顾,为之踌躇满志”之豪情。
1991 年,23 岁的木梭拉松茸去四川德阳,但松茸卖不出去,木梭坐困愁城,
无聊中逛书店,买了一本《简谱入门》。书中没有发音,木梭有办法,他拿出袖
珍计算器,那计算器天生是为木梭学音乐准备的,只要按“1”键,计算器就发
出音符声,如此这般,键盘上的1234567,就是音符的Do Re Me Fa So La Te。
木梭自得其乐学习简谱,学成之后作歌一首,名为《格桑梅朵》。“格桑梅朵”
之藏文源于佛经,“格桑”是生长在藏区的一种花,“梅朵”指花,“格桑梅朵”
是吉祥花或吉祥事物的意思。
这一晚,木梭信步来到一个舞厅,舞厅是几个懂音乐的小伙子开的,木梭腼
腆地告诉他们,他写了一首歌。
一位小伙子鼻孔里“哼”了一声,说:“那你唱唱我们听。”
木梭鼓鼓勇气,唱了出来:
“翻过了第一座雪拉山口,
年轻人远远看到故乡。
回到家乡,满山遍野的格桑花儿开放,
我摘一朵,献给恩深的母亲。”
木梭一唱出来,那几个年轻人奏起音乐,架子鼓电吉他轰响,整个舞厅的人
跳起来,尽情狂欢。
后来有人告诉木梭,当晚有位学音乐的小姑娘将这首歌带到昆明,一个有些
名气的音乐人将这首歌署上自己的名字。
“没关系,随便玩玩嘛。”木梭说。他一点也不在乎版权。
《格桑梅朵》并不是木梭写的第一首歌,而只是他用简谱写下来的第一首。
他18 岁时写过一首《耳环姑娘》,但因为是幻想一个姑娘与自己对歌,所以一直
没好意思拿出来,前几年才被他的歌手朋友拿去唱。现在这首歌仍在藏区流传,
在有些藏族歌手的专辑中有这首歌,甚至有一个歌手专辑就是《耳环姑娘》。
18 岁的木梭去参加贡卡湖边的端午节,贡卡湖位于德钦县城北侧贡卡山山
顶,是一个面积不大的高原湖泊,四面环山,湖水清澈见底,每年端午节,德钦
县人穿上盛装到贡卡湖边集会,载歌载舞,谈情说爱。木梭自小内向,不好意思
去跟姑娘们对歌,但春心萌动,幻想有位美丽的姑娘与自己对歌,那姑娘明眸皓
齿,更动人的是戴一对大大的耳环,顾盼之际,耳环丁当作响,听得木梭心神俱
醉。
木梭躺在湖边,看白云青山,听鸟叫泉鸣,心中忽忽唱出一首歌来:
“那一天我听你唱起布擦布擦呀拉索,
我弹起吉他陪你唱一首布姆布姆呀拉索,
唱得那小河流水沙啦啦啦呀拉索,
唱得那姑娘的耳环丁当丁当呀拉索。
今天我又来到这里布擦布擦呀拉索,
再也听不到姑娘的声音布姆布姆呀拉索,
只见那小河流水沙啦啦啦呀拉索,
不见那姑娘的耳环丁当丁当呀拉索。
虽然梦想遇到一位仙女般的姑娘,但木梭与其他长途司机不同,他不与女性
接触。他在“解放”卡车的副驾驶门上安了一把大锁,并贴告示:“此车不搭女
客”。其他司机见女人就搭,说话油腔滑调,令木梭厌恶。他读的许多古书,总
要教他伦理道德。
这位喜欢自学的年轻人听说周易最难学,心痒难挠,开车经过“恐龙之乡”
云南禄丰县,在书店买到一本《周易预测学》,如获至宝,太极两仪四象八卦、
阴阳五行天干地支,一边开车一边拼命学。学得差不多了,才明白这本书是算命
的,于是试着算卦,不敢算人,怕算坏了,算算天气吧,没想到挺准。
木梭越算越准,越准越心惊。有一年有位朋友丢了 23 万块钱,木梭在家算
了一卦,心里明白是谁偷走的,而且逃向何处,但他没敢对人讲。后来公安侦破,
与他所卜算的八九不离十。
听到这个消息,木梭呆坐当地,脑中一片空白。
从小学习唯物论的木梭,根本不“迷信”,但自己的卜算明明白白告诉他,
有一双大手操纵着一切,大家都在同一列火车上,人的命运不由自己决定。这对
相信自己能主宰命运的木梭是沉重打击——果如是,我再努力有什么用?
看来冥冥之中自有一种大规律。可这规律是什么?木梭无法破解,苦恼不已。
某一日他在报上看到,有人练“香功”解破了周易大智慧,他极为亢奋,在
丽江花10 块钱买了本《香功》,照着书练了一个月,除了饭量增大,没什么其他
反应;又听说张洪宝大师创立了中功,非常神奇,木梭专门跑到昆明找中功。那
是1994 年,满大街挤满了人做气功广告,好不容易找到中功摊点,摊主说: “初
级班,交钱,56 块。”向木梭伸出手。
真理也许就在眼前,不可失之交臂,木梭交上 56 元。学了不久,一个朋友
胃口不好,吃不下饭。木梭想试试自己功力如何,照着中功所授,一边观想,一
边对朋友发功。因自学惯了,他易心静,所以观想并不困难。
发功完毕,朋友胃口大开,一顿饭吃了一斤多。车队的总经理也吃不下饭,
听说这个奇事后来找木梭。木梭心想,根据中医知识,必是脾脏出了问题,于是
对总经理的脾胃观想半天,然后一起吃饭,没想到总经理连吃三碗,意犹未足,
又出门买糕点去了。
木梭用中功治好的病人越来越多,小有名气了,便跑到离县城十公里的飞来
寺租了一间小民房,专门给人看病,想试试功效究竟如何。这里是小村子,影响
不大,他还不敢在县城当土郎中。
两年里,他一边练功一边医治病人,看病从不收费。一位看管飞来寺的老人
犯头痛病,一天要吃20 片去痛药,医生不给多开,他必须两天去一次县城买药。
木梭给他治了治,那老人从此不再吃药。但木梭并不是常胜将军,他对一个哑巴
发功,想让他说话,那人至今没开口。
木梭渐渐不满足,他要寻找的是大智慧,而不是让哑巴说话,他在中功里找
不到大智慧。中功传播者的所为也令木梭厌恶,一个人甚至对木梭说:“我们要
让中功人率先奔小康。”
“我练中功不是为了钱,而是为了解开心中的困惑。” 木梭说。他从此抛弃
中功。
木梭在此之前学过佛学著作,但只是自学,没有老师。拜师是学佛中最重要
的环节,没有师父引领则不得其门而入,书本佛学知识学得再多也无法获得成就。
师父要谨慎收徒,徒弟也小心求师,一旦择错,大误修行。木梭生性自傲,不愿
贸然拜师,因此到处拜访高僧大道,与之辩论,以探对方之道行与才学。
1997 年的一天,木梭开车经过中甸时前去朝拜松赞林寺。这里有一位印度
回来的喇嘛,专攻性相学,他问木梭:“你在这里可有大学生朋友?”
“有啊,”木梭开玩笑道,“我自己就是初中本科生。”
“我希望找一个大学生,他用科学知识,我用佛学知识,我们来辩上一辩,
可惜不好找啊,”那位大和尚摸着肚皮,言中颇有寂寥之意,“我这满肚子的学问
哪,得找一个开锁的人。”
这一句激怒了木梭,他说:“要不,咱们两个辩一辩?”
“好啊!”大和尚满面笑容,“我们来辩一辩。”
木梭道:“我没上过大学,我的科学知识只是初中水平,我就用这初中水平
与大师辩辩吧。请问大师,白色的雪化得快,还是有污点的雪化得快?为什么?
还有,热水瓶里的水为什么热那么久?”
大和尚呆在当地,无言以对。
木梭知道,性相学不讲这些,和尚肯定答不上。
木梭说:“大师,你错了,你不应该拿佛祖的成果对抗人类的科学成果。佛
祖传法的目的是帮助众生,而不是与众生干架,你的发心错了。”
那僧人又羞又惭,向他行礼致谢道:“我错了,我要立即改正。”
奔子栏有个东竹林寺,寺里一位老格西天真烂漫,一会儿大发雷霆,一会儿
喜笑颜开,像老顽童一般。木梭去拜访他,谈到“空性”时,老格西问他:“你
用什么看东西?”
木梭说:“眼睛。”
“你错了,”老格西说,“眼睛是看不见东西的。”
“如果眼睛不能看东西,那用什么看?”
“用心。”
“好,”木梭说,“请你把眼睛闭上。”
老格西闭上眼睛。木梭将一个碗拿到手里,问:“你用心看看,我手里是什
么?”
老格西暴跳如雷:“佛经里就是说用心看的,你竟敢取笑佛经!”
木梭看过《楞严经》,佛祖说过,看东西需要眼睛、心、物体、光线、距离
等许多因素,其实老格西说眼睛看不到,并不全错,但当时的木梭年轻气盛,一
味要辩经取胜。
两人很快成为朋友,后木梭又去看他,他不像普通藏人见和尚就磕头,而是
彬彬有礼,不卑不亢。
格西见木梭来了,亲自为其打酥油茶。木梭客气地说:“我来打吧。”格西笑
道:“你不会打茶,就等着喝吧。”打完茶往一个陶罐里倾倒,木梭急忙说:“我
来吧,打茶我不会,倒茶我总会的。”
老格西眉毛一挑,笑道:“你会倒茶?”然后一指陶罐说,“此乃无常物。”
一听此言,十余人立即围上来,目不转睛瞧着木梭,看他如何作答。老格西
首先挑战了。
老格西说陶罐“无常”,表面是说如果不当心,会把它打碎,并可引申到世
事无常,同时暗示木梭,一切事物都是运动、变化的,不要执著于世俗礼节,世
人认为僧贵俗贱,你我虽有僧俗之别,但众生平等,众生皆是我母亲,又讲什么
长幼尊卑?
木梭心下明白,众生平等,僧人打茶我也可享受,但要存一颗端正的心,若
施施然享受高僧供养,是为罪过。木梭反问格西:“既是无常,那么,常在何处?”
木梭此言之意是,既然世事都是无常,那么,“永恒”在哪里?
老格西抬头看天,微微一笑。
木梭抬头看去,只见蓝天一碧,晴空万里,霎时心领神会,二人相对哈哈大
笑。
原来老格西抬头看天,意指那天空才是永恒。天是虚空,虚空的境界才是永
恒的。
但木梭仍未拜师,他到处访师,但求一败,输得让自己心服口服,以找到明
师,寻到心灵的归宿。直到有一天,他的师父来到面前。
二十六 哪里找到我的灵魂?
这一天,西藏昌都的仁青久乃活佛来德钦寺传法。在木梭后来所拜的六位师
父中,仁青久乃活佛对他影响最大。
仁青久乃活佛是西藏昌都芒康县人,在甘达寺出家。仁青久乃活佛小时是放
羊娃,六岁时能记忆起前世,见到仁钦贡波大师时竟跑上前认老相识,被大师识
出是顶巴大修士的转世灵童。
因为芒康甘达寺是小寺院,没什么气派,只有两个哥哥送他进寺院。两个哥
哥不服气,不相信弟弟是转世活佛,说:“既然你是转世活佛,在前面领路吧。”
小活佛于是在前引导,走了两天,那陌生的道路,他像走过几百遍一样熟悉。
到寺院一个月后,他说想去前世的家里看看。寺院派一个知道他前世家的大胡子
僧人带他去,那僧人故意逗他,走着走着说忘了路了。“没关系,我知道。”小活
佛说。六岁的小孩子走在前面,翻了两座山,来到一处草原,找到他前世的家。
前世活佛20 岁就圆寂了,母亲还在伤心中。小活佛叫了一声“妈妈”,抱着妈妈
的脖子哭起来。妈妈见儿子的转世来了,也抱着他大哭。
擦干眼泪,小活佛问前世妈妈:“我那只碗还在不在?”他前世时最喜欢那
只碗。
妈妈说:“卖了。”
孩子生气了,说:“我说过不要卖的嘛。”
他的活佛生涯结束在 1950 年解放军进藏。寺院在离芒康县城30 公里的山上,
消息还没传来,活佛就知道天下有变,一日对僧人们说:“我们散了吧。”
他离寺回家,继续当他的羊倌。甘达寺僧人后来与解放军交火,伤亡惨重。
他躲过战火。
县里组建供销社,他这个昔日活佛成了供销社主任。文革后期,他晚上偷偷
带领过去的喇嘛学经,为了闭关修行,他常请病假。政府来人检查,他妈妈把经
书藏到窗台后面,来人把菜地、厕所、所有可查的地方都查过了,恰恰没查到窗
台。
文革后,班禅大师经过此地发现了他,把他带到北京高级佛学院学习一年。
后来北京有人到昌都地区打听仁青久乃活佛,当地干部说:“他在供销社当主任
呢。”
“啊,你们不要?北京佛学院要。”北京来人说。
昌都地区这才想起这个人才,立即将他调上来,现在是昌都地区政协副主席。
这位活佛极为谦恭,常对弟子们说:“我没上过学,没知识,只是给你们讲
些故事。”而木梭认为,师父虽然没读过多少书,但学问极高,“难道是前世所学,
他回忆起来了?”
活佛绝不故作高深,他对弟子们讲过一个故事。他当供销社主任时去一个村
子,在两河交叉处看到一头牛。他进了村,一个人正急慌慌地找牛,见他来了,
喜道:“活佛来了,你给算一下,我的牛在哪里?”虽然他是供销社主任,人们
仍当他是活佛。
活佛装模作样算了一会儿,说牛在两河交叉处。那人急急赶去,果然找到。
“肯定能找到嘛!”活佛对弟子们笑道。
从此那人到处宣扬:“活佛太神了,连牛都能找到!”
“那是吹牛,我可不会算命,那牛是我看到的。” 活佛对弟子们说。
这天傍晚,因为来了这位大活佛,德钦寺热闹非凡,许多人来朝拜,木梭亦
来旁观。入得门来,地下跪倒一片,木梭昂然不跪,拿眼冷看活佛。仁青久乃见
到他,慈祥地说:“啊,我的弟子回来了。”当即赠他一尊珍贵的小金佛。
众人很惊讶,大活佛居然对第一次见面的木梭如此厚爱,可见二人缘分极深。
木梭却不为所动,他不像一般藏人见佛就拜。木梭认为,信仰有三种:因为
大家信仰而信仰,因有所求而信仰,因了解而信仰。大部分藏人属于第一种,他
可不人云亦云。他崇敬那些实修者,不只是学知识,而是艰苦实修,不图虚名虚
利。
噶当派先圣有座右铭曰:
修法在深山,
深山修苦行。
苦行愿舍身,
尸身愿施狗。
木梭敬信这样深山里的苦修者,却怀疑那些名声大的喇嘛,因此仁青久乃活
佛对他厚爱,木梭反以为是装神弄鬼,大有骗子嫌疑。但大活佛这么“套近乎”,
木梭也不好不给面子,拿了人家的手软,木梭不好当即与之辩经,于是哈哈一笑,
告辞出门。这一次与一生最重要的师父失之交臂,两年后才皈依座下。
木梭终日寻寻觅觅,找碴寻斗,终于也厌倦起来。他虽抛弃了中功和周易,
但还没找到人生的道路,内心的大矛盾仍无法解决。虽学佛,但没有皈依,人生
不明,陷入巨大的痛苦中。当时木梭作《红尘飞歌》唱道:
磨不破远去的脚步,
看不透红尘的眼,
到哪里
才能找到我最初最终的灵魂?
1996 年的一天,听说一位堪布从印度回来,到了中甸松赞林寺。这位堪布
一生修行,守戒很严,比丘253 戒一生从未犯过,可谓高僧大德。木梭诚心而去,
见到堪布慈祥的面容,突然一股强烈的安静感将他罩住,一时间,所有的狂躁妄
想化作无形,争辩之心也无影无踪,只想俯伏在地,皈依门下。
木梭说:“师父,人生无常,我也许明天就开车撞死,但我快30 岁了,还没
有戒律,如果死掉,肯定会堕入饿鬼道。我迫切希望您作我的上师,请师父收我
为徒,授我居士戒吧。”
此时木梭对佛教越学越深,轮回观念已深印于心,生怕死后陷入万劫不复的
轮回。而有了戒律来守,就可以通过修行摆脱轮回。他一直不服人,但在死亡面
前,他失去了自信。
佛教经典说“善戒如大地”。万物生长离不开大地,一切善功德都生于戒地,
无戒地一无所成,皈依受戒是进入佛教之门,如果不受戒而自己持戒,比如不杀
生、不说谎只是善事,有福报,但对修行却无功德,别说成佛,连入道也无门。
受戒就是对佛祖对众生做出承诺,其后功德积累飞速增加。而受戒必须拜师,拜
师之后,师父身上的法脉才能传到弟子身上。
师父见木梭诚心求师,便为木梭授了居士戒。所谓居士戒是指不必出家、在
家终生修行的戒律。出家是为了脱离世俗的繁杂事务,保持身心清净,更重要的
是保持心性清净。若能做到心性清净,出家在家都是一样。佛法要求人们像莲花
一样,出污泥而不染,品行脱俗。
28 岁,在木梭寻找真理十年之后,终于进入佛教之门,从前的困惑、忧虑、
绝望一扫而空,从此人生焕然一新。
进入佛教之门后,木梭对周易不再感到神秘。周易利用了大自然的某些规律,
但不是绝对真理,比如五行生克,北寒水南热火,如果换在赤道以南,这些道理
就完全讲不通。佛教认为,绝对真理是缘起性空,就是说一切皆有因缘,因为事
物是由各种因缘凑成,所以实质不存在。事情互为因果,从果可看到因,从因可
看到果,易经看到了这些因果,分析这些因果,“但你了解了周易,也只是了解
了命运,却不能掌握命运,佛教让你掌握命运。”木梭说。
木梭所拜的第二个师父就是仁青久乃活佛。自第一次见面后,活佛每来德钦
寺,木梭必随侍在侧,但从不拜他,反正已有一个师父了,不着急,再考察考察。
这一天,仁青久乃活佛又来到德钦,木梭去见他。在一个小屋子里,有十来
个人陪着活佛。木梭问:“大师,听说你学问高,智慧大,我有个问题,可不可
以请教?”
仁青乃久活佛微笑道:“我没有那么大的智慧,但我们可以讨论一下嘛。”
“请问活佛,学佛应以何为本?”
“以善戒为本。”
“以何为目标?”
“以普度一切众生究竟成佛为目标。”
“凡人如何求得心安法?”
“凡事为他人着想。利在人后、功在人先者心常安,少欲者心常乐,无诤斗
心者心常静。”
木梭心下钦服,把真正的疑惑拿出来请教:“佛教说要慈悲为怀,但我看到
有些佛事活动,杀牛宰羊,大摆筵席,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其它生命的痛苦上,
心口不一,这样对吗?”
“那不是佛教徒应该做的,他们错了。” 仁青乃久说。
木梭跪下说:“师父,对不起,我考察您两年了,现在真心向您拜师,请您
接纳我。”
活佛颔首道:“太好了! 师父选弟子,应考察三年;弟子选师父,应考察十
二年。我们做不到十二年,但认真的考察还是要的。”
木梭终于找到对他一生影响最大的上师,从此终身追随。
仁青久乃对木梭身教胜于言传,他本身的行为就是木梭的典范。他大慈悲心,
从不想自己,只想能为别人做什么,“在我所见的人中,他是最伟大的大慈悲者。”
木梭说。
木梭陪师父传法,负责师父的交通和食宿。有一次传法的地方对活佛接待简
慢,结束后,木梭开着自己的破车送师父离开,心里有些不痛快:“这么了不起
的师父,却受这些苦楚,这是因为我财力不够啊,不能好好供养师父。”
“师父,看来我的发心要改一改了。”木梭说。
“怎么改?”师父问。
“我来世最好做个大富人,有钱,把你的吃住全包了,服侍得师父好好的。”
不料师父生气了:“你这样发心,不是我的弟子!我希望你修行成佛,解救众
生,你却辜负我的期望。”
木梭不敢答话,闷头开车,心中一阵难过:这是我一片好心啊。木梭反思自
己,应该如何纠正发心。师徒二人闷声不响开出十公里后,木梭终于想通:“师
父,我改一下自己的发心吧,我希望来世在山上修行,即身成佛,普度众生。”
师父点点头:“这才对嘛,这才是我的弟子。”
皈依后的木梭每天早晚两三个小时诵经学佛,几乎与世隔绝,甚至连唱歌、
听音乐都戒掉了。但这并不意味着在修行上一帆风顺。他的佛学知识学了不少,
但渐有傲慢之心,看低别人。从此他认为世俗是苦的,看谁都不顺眼,认为所有
人都是肮脏的,包括家人和同事。他以为这才是看破红尘的心态,从此更为极端、
孤僻和固执,“你们这班人,俗!”他总这样想。
木梭在家里易发脾气,不停与太太吵架,对儿女也不尽心,认为自己反正要
出家,走上解脱轮回之路。直到2001 年,木梭有一个转折。
他与第三个师父旺秋活佛在寺庙里学了一个月,师父的学问深不可测,但谦
虚平和。第一次接触旺秋师父,也是先有一场试探性的对话。
木梭说:“请问,咱们地球上的人类,算不算有智慧的众生?”
“是的。”
“那东方人、西方人、藏人、汉人,哪一种人有更大的智慧?”
“都差不多吧。”
木梭问:“师父认为,什么宗教最好?”
“佛教最好。”活佛不假思索。
木梭说:“世界有三大宗教,基督教、伊斯兰教和佛教,信仰佛教的人最少。
如果大家都有同样的智慧,为什么不选择你认为最好的佛教呢?难道信别的宗教
的人,智商比我们差吗?”
说完,木梭眼瞅旺秋师父,看他如何作答。
旺秋师父一句话,即让木梭折服:
“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宗教是最好的,就像认为自己的母亲是最好的,我也
一样。但是,”他话锋一转,“只有佛教让众生成佛,而其他的宗教只让人成为神
的奴仆,所以,只有佛教才能让众人得到解脱。”
木梭随后向旺秋师父请教了菩提道论中一些问题,旺秋师父对菩提道论见解
极精,让木梭折服,深为自己的无知自大而羞愧。
他立即休假一月跟旺秋师父学习,一个月中,有两件事让他的人生态度彻底
改变:一是系统学习了菩提道次第广论,终于发现佛法是一面镜子,照着自己,
而不是照别人,但他过去老拿佛法看别人,觉得镜子里的别人这也不行,那也不
行。其实他错了,他应该照自己。
第二,木梭真正学懂了什么是轮回。以前他“看破轮回”,是看破了那些俗
人,“我讨厌轮回,讨厌你们这些轮回!”他总这样想。
某一日旺秋师父说:“轮回就在你的心里,你的身上,所有众生是你解脱轮
回的良师益友。你从众生身上看到的痛苦,就是你自己的痛苦,他们帮助你看到
自己的痛苦,你修行,也是帮助他们增加功德。离开众生世俗,就没有解脱。”
此言如头顶惊雷,让木梭思考良久,终于明白,佛教跟世俗怎分得开?一离
开世俗,就没有佛教。成佛为什么要普度众生?没有众生,哪有佛?
仁青久乃活佛一次在山上闭关,木梭为师父护关。木梭在家衣来伸手,饭来
张口,一切全凭妻子伺候,哪会做什么饭菜?可这时不得不为师父做饭,饭菜做
得很难吃,木梭自己都难以下咽。师父不说什么,只是说:“好,没关系。”实在
吃不下去时,就平静地放下饭碗说:“我喝点水吧。”
闭关结束后木梭讨教:“师父这次闭关有什么心得,能否开示一下?”
师父说:“有啊,我发现自己还是有傲慢之心。你给我做饭,我有时还会觉
得难吃。你的饭实际是在训练我啊,我应该感谢你。”
木梭无地自容。
师父每天早上从经书里挑出两句话详加解释,让他观想。这一天师父讲经说,
菩萨善行,总能让所有人满意。所以不管做什么事,都能让别人高兴,那就是菩
萨善行。如果让别人生气,那就不对了。说到此处,师父说:“从此以后,你每
天回家,先给妻子磕三个头。”
木梭大惊,问师父何出此命。师父说:“你连自己的妻子都不尊重,怎么能
尊重众生?怎么才能有菩萨善行?”
木梭并没向师父隐瞒,他在家对妻子不好,谈不上什么感情,动辄训斥,妻
子虽贤惠,但像大部分藏族女人,对丈夫逆来顺受。
木梭再三请求:“我从此对她好,但求求师父,千万不要让我向她磕头。”
木梭无法想像,天天在家作威作福的他,怎么可能向妻子磕下头去?妻子见
平时神一样的丈夫突然向自己磕头,那种惊骇,恐怕无法言表。
师父见他诚惶诚恐,微笑着收回成命:“但你一定要对妻子好啊。”
木梭磕头答应,从此变了个人,对妻儿和声细语,处处照顾。妻子受宠若惊,
加倍对丈夫好,每天除了在经堂中磕头,做家务,就是尽心尽力伺候老公。
木梭从小性格孤僻内向,他印象中最美好的事,不是与别人交往,而是一个
人在贡卡湖边听阵阵松涛,看潋滟水波,手伸进水里拨弄那弯来弯去的水草。天
晚了,农夫回家,他也哼着曲子回家,看自己的影子越变越长。
他冲动率性,结婚后仍如此。1995 年10 月15 日,全家盖新房,他开拖拉
机拉沙子,拖拉机坏了,他下车维修,一转脸,看山上秋叶火红,于是站起身来,
拍拍手对家人说:“不干了,我去玩了!”跳上车往后一倒,“咣当”一声,将一
车沙子全倒路面上。
“你疯了!” 妈妈说。
“房子什么时候都可以盖,这秋天的美色说没就没了。”木梭说罢,开拖拉
机“突突突”跑了,余下妈妈和妻子面面相觑。
木梭背着铁锅粮食上了山,一住几天,昼赏红叶,晚望秋月,夜里就睡在枯
叶上,一直到粮食吃完,这才尽兴下山,重新盖房。
皈依佛教后,木梭的人生之路发生巨大转折,甚至性格也变暴躁为平和,很
难见到这样大违常理的怪异举动。“佛教给了我通往四方的广阔大道,我几辈子
也受用不完!”木梭说。
二十七 用母语写你的名字
木梭在德钦街头接到我,把我领到德新客栈斜对面的县图书馆二楼,卡瓦格
博文化社就在那里办公。一个瘦小的男子迎出来,黑黑的肤色,看起来有些病弱,
眼睛小小,下巴尖尖,有几根枯弱的山羊胡子,身子稍稍有些佝偻,很珍惜地将
不多的头发扎了一条马尾,留在脑后。他就是卡瓦格博文化社现任社长斯郎伦布,
官方身份是德钦县图书馆馆长,这间文化社的办公室是他利用职务之便所安排。
卡瓦格博文化社是他们几个同道成立的民间组织,旨在抢救和传播藏族文化。
斯郎伦布毕业于云南艺术学院,学习画画。在大学时,令他最难堪的是同学
问他:“斯郎伦布,你的名字用藏文怎么写?”
斯郎伦布从没学过藏文。20 世纪60 年代初,德钦的学校停止了藏文教育,
只有极少的人懂藏文,很多人甚至连藏语也不会说了。据当地人说,1985 年十
世班禅大师到迪庆州考察,州领导用汉语向他介绍情况,班禅大师说藏语,许多
人听不懂,班禅大师伤心地流泪了。
“我不会用母语写自己的名字。”这像一根刺,深深刺入斯郎伦布的心里。
1997 年,斯郎伦布患肺结核,大病一场。他住在医院里,天天对着天花板
琢磨:到这个世上活了二十五年,什么事情也没干,真有点可惜呢。可能一会儿
就断气了,可仍然没弄明白我到底是谁。我是汉人吗?不是。我是藏人吗?我连
藏文都不会,祖先给我的,我全找不到了。迪庆藏族自治州的这一代藏人不会藏
文,我是不是应该办个藏文培训班?起码自己能学几个字母。
思朗伦布病好后开始筹备藏文培训班:租教室,请老师,借课本。开学那一
日他特意穿上藏装,喜气洋洋迎接学员。招生横幅上写着:“你可以用母语写自
己的名字。”五十来位学员挤满了教室,大都是青年公务员。在报名表“你为什
么学藏文”一栏里,许多人填写:“想写自己的名字。”
红红火火搞了几个月,斯郎伦布被政府派下乡,到一百多公里外的奔子栏乡
搞基层组织建设,培训班没了头儿,树倒猢狲散。
半年后回县城的长途车上,邻座恰好是朋友肖马。肖马的藏名为次里尼玛,
德钦人,云南大学哲学系毕业,现在中甸做生意。两个人谈起藏文班,肖马说:
“我们一起搞?”
两人一拍即合。
1999 年10 月,肖马约斯郎伦布到中甸,商量成立民间组织。两人想到梅里
雪山的主峰卡瓦格博,斯郎伦布说:“卡瓦格博是我们藏族人的护佑神,我们就
用这个名字!”
他们在中旬注册了一个公司,在肖马姐姐央宗的支持下,租了大房子,又花
一千多元做个大牌子挂在楼外,看起来很气派。第一件事是办藏文班,尽管免费,
可没多少人来学,硬撑了两个月,垮掉了事。
卡瓦格博文化社的人至今对中甸耿耿于怀,这个已改名为“香格里拉”的地
方,受外来冲击比德钦更甚,不但藏族传统消失得更多,有些人连恢复自己传统
的兴趣也没了。
可有人对卡瓦格博文化社感兴趣,工商局三天两头来收管理费,税务局也来
了,这本是公益事业,不赢利,怎么还要交钱?“肯定哪个地方搞错了,可我们
不知道。”斯郎伦布笑道。
几年以后,他们才把卡瓦格博文化社变更为非赢利组织,在民政局注册。
2000 年春节,斯郎伦布和肖马到农村采风,看看农村还有些什么文化传统。
晚上在供水村一户人家借宿时,聊起他们这些年轻人想做的事:自己民族的文化
在消亡,他们想努力一把,看能抢救多少。
此言立即传遍全村,当晚几十位老人挤来,一个个脸膛红红,兴高采烈。他
们决定:“说干就干,明天搞个婚礼。”
藏族婚礼极为繁复华丽,特别是“马赞”。送迎新娘的马队遇水唱水,遇山
唱山,送亲的唱,迎新的和,送亲歌深沉压抑,迎亲歌欢快诙谐。若是迎亲的对
不上歌,送亲的队伍便止步不前,直到迎亲的显示了才学。到了新郎门口还要唱
“下马调”,送亲的不下马,摆足了派头,炫耀自己的坐骑和学问:问对方,天
地之初时,马是第几位诞生的?马耳朵什么形状?马蹄尖如何?马的肠有几道
弯?格萨尔王的马怎样雄壮?我的马有什么来历?我这神马,你们用什么作下马
凳?
送亲者处处刁难,是怕自己孩子嫁过去受欺负,因此一定要显示才华与派头,
让你对方晓得,我家孩子可是有身份的人!
如果对方答不上来,送亲者决不下马,若误了吉时,那是娶亲人的责任。因
此有时持续时间很长,甚至把马骑垮。送亲的显示了威风,却令新娘子心焦不已,
心里直埋怨叔舅伯兄们忒多事!
婚礼是藏族文化在世俗生活中的集中展现,除了仪规、衣饰,仅对歌就展现
许多藏族历史与传说,很多藏族文化通过婚礼传承下来,会唱“马赞”的人会被
许多人家请作婚礼的主唱,为自己儿女争光。
第二天供水村热闹非凡,虽然没有新郎新娘,但大家扮作迎亲与送亲两支队
伍,相互唱和。年轻人早已不见这些仪式,大开眼界,老年人重温旧梦,又兴奋,
又感慨。当日村中有一人家开婚宴,很不幸,吃婚宴的人跑掉去看“马赞”,后
来那家主人遇到斯郎伦布,仍然恨恨不已:“你们弄得我家婚宴冷冷清清!”
初试成功,斯郎伦布与肖马大受鼓舞,于是走乡串户,到处发动,所到之处,
藏民心中传统文化的火星,“忽忽”地烧起来。
他们物色志同道合者,好在德钦是个小地方,谁是同道人,倒也不难找,他
们找了中华,他开了一家德新客栈,另外又找了诗人扎西尼玛。
中华的藏名为曲美都吉,这个小个子藏族人剃着光头,温和,但精神抖擞,
眼睛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。他原来是昆明监狱的狱警,就像许多读书的藏族人一
样,一直认为自己是汉人——上汉人学校,说汉语,有汉人朋友,在汉人的单位
上班……直到1998 年的那个夜晚,结束他的“汉人”生涯。
中华坐夜班车从昆明回家探亲,许多乘客说着藏语。这辆客车突然将他从一
个汉人社会扔到一个藏族圈子里。“我到底是汉人还是藏人?”他一路想着,在
此之前,这个问题从未如此折磨他。
汽车在黑夜里爬上白马雪山,一位藏民突然引吭高歌,那高亢的弦子歌声像
一道闪电,刹那间撕裂黑沉沉的夜。中华的脑袋“嗡”一声响,血管里潜藏的藏
人的血,就像一堆沉寂已久的干柴突然被点燃,熊熊烧起来。
“我是谁?我来自哪里?我到哪里去?”
随后的一个月里,中华回想自己的一生,恨不得有个思想内窥镜,在心里细
细寻找。
这一天,中华来到木梭家。中华与木梭的弟弟关系不错,听说木梭在修行,
而且学问大,就找上门来借书。
木梭在经堂里正襟危坐,正与客人谈论佛学。中华掏出香烟点上,静静听他
讲经。木梭这次讲的是宗喀巴《道次第》中关于《本生论》的章节。《本生论》
讲的是生命的产生过程,中华听得入了迷。
听毕,中华恭敬地问:“能否借你一本佛经看看?”
“当然可以,但我看你抽烟抽得凶,抽着烟看佛经是亵渎。” 木梭说。
“等我抽完这包就戒烟,再来向你借。” 中华说。
第二天,中华又来找木梭:“我戒烟了,能借佛经了吗?”
木梭借给他宗喀巴《菩提道次第广论》,陪伴他度过那段难熬的戒烟时光。
等他再不觉得抽烟有什么诱惑时,佛教的种子已在心里发芽。
假期结束,中华不想回昆明,不想回到那个听不到藏歌和念经声的地方。家
里人希望他回去,那毕竟是国家公务员,一个念了许多年汉字后得到的饭碗。中
华找到木梭说:“我想出家当和尚。”
“一个人的身份不重要,重要的是做什么事。” 木梭说。
中华不再坚持当和尚,“也许我本来就没有慧根。”他说。但他也不再离开家
乡,父亲同意了,把家里的小旅馆交给他经营。他没向单位辞职,在昆明那个监
狱,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,他的档案里写上“失踪”二字。
入夜了,我与卡瓦格博文化社的人们去吃火锅喝啤酒。初夏的德钦还有些凉
意,吃着火锅,喝着酒的男人们慢慢热闹起来。
斯郎伦布说:“以前以为藏族文化的传统在寺院,后来发现并不如此,其实
很多僧人的知识掌握很片面,把书拿给僧人,他们都能念出来,而且念得特别动
听,但问他什么意思,不懂。不仅仅是德钦,很多藏区的寺院都这样,形势危急。”
木梭说:“那是藏族传统藏文教育出了问题。藏文是拼音文字,只要认识字
母就能念出来。以前的喇嘛告诉徒弟,只要念经,功德就大,弟子们误解了,认
为只要念经就好了,意思不懂没关系。宗教教育忽略了对经文的解释,结果僧人
们‘哗哗哗’地念,念了一辈子也不知道念的什么。”
2000 年,木梭问一位红坡寺的喇嘛:“我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——‘三宝’
是什么?”
那和尚张口结舌,说不上来。
“这是最简单最简单的问题,‘佛、法、僧’三宝啊,你连这个也不懂,当
什么喇嘛?”木梭说。
那喇嘛脸红了,因此事大受刺激,竟出走印度学习佛法,数年后回来见到木
梭,向他双手合什道:“是你令我发奋学习,得知佛法奥义。非常感谢你!”现在
他是红坡寺喇嘛的导师。
这位出家人知耻而后勇,且胸怀如此宽广,也令木梭动容。
是夜刚好有一场弦子舞会,吃罢饭我们一起去街头。这是卡瓦格博文化社组
织的舞会,每月有几次,在德钦街头的一个三叉路口。
路灯下,有些女人男人已经穿戴起来,女人们相互帮忙系衣扣,男人们抱着
弦子跃跃欲试,时不时拉出几个音符来。细看那弦子,有些像二胡,比二胡更简
单,粗听声音,单调,干涩,不如二胡的声调圆润细腻,但更有乡野味道。木梭
架好音箱,先与几个男人边拉边唱起来,旋律婉转低回,如一阵轻风吹入心底。
舞会开始,男子弹起弦子,女子舞起衣袖,男人女人都是一样的步伐,男
子动作夸张奔放,女子舞步细碎工整。第一首歌唱道:
“世上第一座城是拉萨,
拉萨建在大海上。
山羊背土填平大海,
建起大昭寺迎来佛祖;
第二座城是昌都,
昌都建在两水间,
江水奔腾流远方;
第三座城是德格,
德格建在大鹏背上,
大鹏展翅除灾难;
第四座是中甸城,
中甸建在奶子河边,
奶子河边牛羊成群。
第五座城是德钦,
德钦建在卡瓦格博下,
四面八方的人们来朝圣。
这样的唱词包含了藏族的历史、地理和宗教知识。各地藏人唱这支歌,除了
“第一座城”一定是拉萨,其余可自由填词,一般要把家乡唱进去。德钦的人们
除了唱拉萨、康区第一重镇昌都和藏区三大文化中心之一德格,还要唱与自己毗
邻的中甸县城。
藏区的锅庄舞和弦子舞姿态优美,但最重要的还是唱词,唱词语句固定,有
点像汉人的词牌,现编现唱,但语句必须工整凝练,并非大白话。
卡瓦格博文化社想恢复弦子舞和锅庄舞,以带动文化的振兴。锅庄在德钦已
断根,他们先从恢复弦子舞开始。弦子舞属自娱性群众舞蹈,是一种流畅、优美、
抒情的歌舞,多位男子拉马尾弦子,边拉边唱边跳,女子以舞彩袖为特征。
小雨淅淅沥沥滴下来,丝毫不影响大家的兴致。在三叉路口上方扯着一个灯
泡,细看那灯罩,却是一个反扣的塑料脸盆,聚光,防雨,便宜,拆装方便,着
实有趣。人们在昏黄的灯光下跳得正欢,男人有的如木梭一般身穿藏袍,有的如
斯郎伦布一样西装革履;但女人全着藏装,长袖摆起来飘逸如仙。男队中,木梭
手拉弦子,边跳边领唱;女队中,木梭的妻子与她一个要好的姐妹领首。木梭十
五岁的女儿长得极美,双眸灵动,娴静优雅,也在母亲队中学唱;七岁的儿子长
得精神,如父亲一般戴一顶牛仔帽,却穿一件“休斯顿火箭队”T 恤,在舞场中
来回奔跳,自得其乐。
在这种世俗之乐中,一点也看不出木梭是修行者,他的不安只表现在深藏的
心灵煎熬中。
“唱唱跳跳到底有什么意义呢?高高兴兴跳了一生,生命就这么虚度了。从
佛教上讲,民族文化也是虚的,只有思想的修行才是真的。”他对我说。
但最终,他还是投入这个以佛教看来没多少意义的事业中。
木梭一直是脱离社会的人,只在内心中寻找真理。他托关系在检察院找了
份开车的工作,这令他满足:在俗世中就这样吧,不求闻达,只要安静地修行。
他也有机会做个办公室的头儿,但故意避过,领导骂他:“人家把你往上扶,你
自己偏偏往后退!”
木梭喜欢跟检察官外出办案,人家办案,他有几天的空闲时间,买几箱方便
面躲到山上修行。这一天早上同事们办案去了,木梭坐车内等着,读着佛经,朝
阳照在书页上,驾驶室里温暖如春。似乎只过了一会儿,木梭抬头,忽然发现太
阳在西山顶上。怎么回事?早上的太阳应该在东方啊,一看手表,已是下午6
点钟。一天过去了,他以为只有几分钟。他神游佛经之中,仿佛灵魂出窍,天上
一日,等于地上一年,地上一日,天上只有一刻了。
卡瓦格博文化社成立后多次拉木梭入伙,但被木梭拒绝。2002 年11 月,肖
马出马了,他到德钦寺的山上找到木梭,两人并肩而坐,远眺层层山峦。
这位哲学系毕业生说:“你躲在山上修行,是为你一个人;如果出来做事,
是为了大家。”
木梭心里微微一动。肖马继续说:“德钦的民族文化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,
你要为我们的民族文化负责任。”
大道理说服了修行者,木梭下山了。
二十八 弦子
木梭写过不少歌曲,在藏区有些名气,大家便要他负责弦子舞的恢复。
木梭买了 50 把弦子分发给有兴趣的人,大家慢慢拉出些味道。后来将学习
班搬到大街上,加入者日多,场面热闹非凡,但大家都是糊里糊涂拉,糊里糊涂
唱,唱腔汉化严重,像唱流行歌曲。
“应该找到正宗弦子歌者,录一盘磁带推广。”木梭想,他听说西藏、四川、
云南三省交界之地叫“岩拉”的地方,弦子正宗,便想去取经。
我们沏上一壶茶,木梭给我讲起他取经的故事:
我不知道岩拉在哪里,到处打听。那一年国庆节县里组织弦子比赛,各乡村
来了很多人,我找了一圈又一圈,终于听到一个男人在唱,他的嗓子嘶哑,但味
道足,一听就是正宗弦子。我问:“你是哪里的?”
“岩拉的。”
就是他们!我对他们一伙人说:“我去给你们录音好吗?”
你知道,我们藏族人爱出风头,他们先是装模作样哼唧半天,最后才高兴地
答应,说他们村子叫萨荣。我没听说过,问了路,说干就干,“我后天就去!”
到了那一天,我带上钱和录音机,挤上长途车,哎呀,那个挤啊,人上爬人,
搂肩抱背,什么破车!上了车后,我忽然忘记“萨荣”那个名字了,哎呀,什么地
方了?我只记得过了新村再往里走,就问车上人:“过了新村是哪里?”人家说“思
路”。思路?好像有点像啊。走一天到了思路,爬到山上,那里荒山野岭,好不容
易摸到一户人家,问:“前天去县城唱弦子的人在哪?”
那家的小伙子说:“没这样的人啊,你走错路了吧?是不是萨荣?”
对啊,就是萨荣!他说:“你多走了三十多公里。”
啊呀,还有三十多公里山路,这可怎么办?天都黑了。他很好心,借我一头
骡子骑,说:“你到了后,把骡子放了,它自己能找回家。”
那骡子个头小,我骑上去,两条腿还耷拉在地上。它很不听话,让它往东,
它偏往西。走了好几个小时,要是我自己步行,不赶骡子,早就到了。它一会儿
去山坡啃草,一会儿河边喝水,怎么拉也拉不动,还差点把我摔下来。走着走着,
它又到路边人家去串门,一个老太太出门来,原来他们两个认识,抱着亲热了一
阵子,老太太盯着我看,怀疑我是偷骡子的,解释了半天才放我走,那骡子却不
情愿,我拿石头打它的屁股这才听话。已经是夜里了,好在骡子眼睛好,夜里能
看路。到了新村,已经半夜12 点半,到一户人家敲门,那主人出来,他也认识
骡子,先和骡子寒喧,才跟我打招呼。看来这骡子人际关系很不错。
我说:“那好得很,你明天帮我把骡子送回去吧。”
他却说:“不用,我先用两天。”
那里的人特别热情,第二天全村人出了两匹好马,轰轰烈烈把我送往萨荣,
走了四个小时,远远就听到山歌声,是女高音,唱得特棒!我开心啊,终于找到
了!近了一看,是一个小姑娘,用背篓背着肥料叶子。我请她再唱一首,她放下
背篓唱了一支,啊,好的不得了!她才16 岁,我问她:“你愿意让我录音吗?”她
说好啊,录!她就领我走,没走两步,又听到弦子声,是一个放羊的男人在山坡
上拉弦子,我站住细听,真是好啊,我都要听醉了。
我对他说:“你拉得好啊,比弦子王还厉害!我要给你录音。”
他一笑说:“你算找对人了。”
到了村里,大家给我建议说,有个叫央宗的女人唱得最好,我就去找她,她
正在山上割草,二十七八岁,长得漂亮。这个地方还有一妻多夫制,她有两个丈
夫。据说她比较风流。
我说要录她唱弦子,她很高兴,问我:“你结婚了没?”
我说结了,她一听连说:“没意思,没意思!”看来她对我有点意思。
我问她,去她家里录音怎么样?她不答应,怕她老公们说她把野男人领进门,
不正经。
我在萨荣呆了几天,选出唱得最棒的六个人,三男三女,请他们每天唱,我
每人每天出二十块钱。我从他们唱的四十多首里选了十来首。因为这里条件不好,
没法录音,我请他们11 月4 号到德钦县城去录音。
我告别他们下山,他们在山上看着我走,我走着走着,他们的歌声突然飘过
来:
“这山下,大江大河不停流,
山顶上,湖水不流停下来。
去年冬天不相遇,
愿明年夏天你我随流水来相会。”
那歌声太好听了,我呆在那里,停又停不下,走又舍不得,但太阳要下山了,
心一硬,迈步就走了。
回到县城与大家一起准备,从昆明请了专业录音师,需要一万块钱,我们一
分钱也没有,全是肖马出的。
11 月4 日那些唱弦子的山民来了,可只来了五个,那个唱的最好的央宗没
来,原来是两个丈夫不放心,不让她来。这可怎么办?缺了她感觉就差多了,没
办法,我们去找她!
肖马从昆明请录音师,我们买了液化灶和粮食,又去萨荣,天冷啊,我们冻
了三天,可还是没等来录音师,那里没有手机信号,我们开车出去80 公里打电
话,肖马说:“正往那里赶呢。”我那破车没有刹车,也没了离合,好在我是专业驾
驶员,这山路开惯了,用一挡打火,慢慢地往上开,远远的白马雪山顶上看见肖
马的车来了,我赶紧停下车,跑下车去搬石头塞住车轮。
肖马在路上丢了钱,耽搁了时间。录音用的一万块钱忽然找不到了,想来想
去,可能是在路边上厕所时丢了,于是掉头回去找,那一万块果然在,被不停下
的雪埋起来了。
那录音师几乎说不出话来,面无人色,看来是吓坏了。他从来没走过这样的
山路,山路转来转去,底下是万丈浑渊,到了夜里,灯光打到远处,黑乎乎的全
是深渊,什么也看不到。他用力抓着副驾驶座前的手柄,嘴里不断嘟囔着:“这鬼
地方这鬼地方这鬼地方。”到了新村我们才发现,手柄被他抓断了,他的手好久松
不开,拿不下来。
新村人成群结队来迎接,第二天送我们去萨荣,一起唱:
“雪山上成群梅花鹿,
强壮大鹿翻山远行,
瘦弱小鹿留在草原,
小鹿小鹿,你不要伤心,
满山遍野的山花为你开放。”
萨荣村的人也牵马来接,这边要送,那边要接,还争执起来。到了萨荣,村
民们习惯凡事慢慢来,还要开联欢会欢迎录音师。录音师要立即录,萨荣有个小
型电站,结果一条蛇钻进发电机里睡觉,一发动,把发电机烧坏了。
我们借了个小型水力发电机,在一户人家里录,没凳子,大家全坐地下。这
里当然没有话筒架,只好拿牛皮绳子把录音话筒绑柱子上,录音师心疼啊,直叫:
“我的德国话筒啊,一万多块啊! 我的德国话筒啊!”
开始录音,刚唱两句,门外的大公鸡“勾勾”叫了,只好从头再来。录着录着,
猪又“哼哼”叫了,前功尽弃。最后把闲人都赶出去,其他人不许出声。这户人家
的老奶奶想看热闹,央求说:“我看看行不行?”老人家嘛,不好请出去,只好让
她坐在灶台边听着,人家唱到精彩地方,老奶奶忍不住咳嗽一声,又全完了。真
是热闹!
家里没桌子,录音师的电脑放地板上,他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,蹲也不是。
电流也不稳,小河的水流大了,电流就大,水流忽然小了,电流就小。这可把录
音师气坏了,他的设备很敏感,生怕烧坏了机器。有人想了个办法,在线路上加
了三个灯泡,斯郎伦布紧盯着,电流一大,他立即拧上灯泡,分流电量,电小了,
他马上拧下灯泡。后来录出来后,你能听到,有的曲子中间“沙沙”响,那就是不
稳定的电流造成的。
斯郎伦布下载了这次录音的 MP3 给我,我将这些曲子放在电脑里,时时拿
来听,在写这本书时,更是无日不听,那富有穿透力的弦子和歌声,会立即将我
带到梦幻般的卡瓦格博峰下。
我尤其喜欢下面这首唱词:
我喜欢白色上面再加一点白,就像白岩石上歇落一只刍鹰;
我喜欢绿色上面再加一点绿,就像核桃树上歇落绿鹦鹉;
我喜欢红色上面再加一点红,就像檀香木上歇落红凤凰。
卡瓦格博文化社制作了8000 盘录音带,正版带没卖出多少,盗版盘却大量
上市,卡瓦格博文化社没挣到钱,反赔了本。这也没关系,斯郎伦布对我说:“这
正好,盗版流传得更广,传播了文化。”
之后在各省藏区,到处能听到他们录制的弦子声。2003 年是水羊年,藏民
认为在水羊年转卡瓦格博功德殊胜,因此超过十万人来转卡瓦格博神山。在长达
十天的转山路上,到处是萨荣弦子的声音。
在附近藏区,藏族民间歌手大多唱流行歌曲,萨荣弦子流行后,许多歌手开
始唱民族歌曲。斯郎伦布说,在藏区受欢迎的歌手央金拉姆的第三个专辑,大部
分是卡瓦格博文化社收集的弦子歌。
在萨荣录音完毕,文化社的同仁们回到德钦县城,大家激动不已,一起来到
卡瓦格博下。
卡瓦格博海拔 6740 米,是藏传佛教中胜乐金刚佛圣地,与西藏的冈仁波且(岗
底斯山)、杂日神山齐名。藏族人民朝拜卡瓦格博已有上千年历史,公元1260 年,
藏传佛教后弘期重要人物噶玛巴希大师在禅定中发现,卡瓦格博就是莲花生大师
曾预言过的胜乐金刚的圣地,他向世人指示了这圣地,开创了藏传佛教徒朝拜卡
瓦格博的历史,并使之成为藏传佛教的主要圣地之一。
从此,很多地方的藏传佛教信徒,一生至少要朝拜卡瓦格博一次,甚至在有
的地方,女孩要没朝拜过卡瓦格博就嫁不出去。
这是晨星刚逝的早上,他们围白塔绕了三圈。当太阳刚刚升起时,第一缕阳
光将卡瓦格博峰照得金光闪耀。斯郎伦布烧起桑烟,大家对着卡瓦格博跪拜。木
梭领着大家发誓:
“巍然屹立的卡瓦格博啊,我们是你的子民,世世代代受你的呵护,我们借
你之名,并非为个人名利,而是想藉你之加持,为我们的民族文化事业尽力而为。
今后无论发生什么,我们之间都不相互违背和伤害,一如兄弟,同心协力,振兴
民族文化!”
几位藏族男人口颂誓词,热泪涌出,模糊了金字塔般的卡瓦格博。
二十九 红尘
卡瓦格博文化社趁热打铁,在天气暖和的 4 月到10 月底,每星期三个晚上
在街上组织弦子舞。以前弦子琴已不见踪影,从此后又有手艺人在街上卖弦子,
价格越来越高,原来三、五十元一把,现在能卖到二百元。
几十年前,弦子舞不在隆重的正式场合演唱,因为是男女对唱,涉及情爱,
被认为“伤风败俗”,上不了台面。但在乡间很流行,如果村里来了客人,主客
间便唱跳起弦子歌舞,客人先对主人致意,赞美这里风光美丽,主人热情。主人
再唱欢迎歌,之后进入对歌。年纪大的唱父母恩情,德高望重的唱宗教,一般也
会唱历史地理、猜谜语、唱自然。如果都是年轻人,就唱爱情,试探对方反应。
要是对方不反对,那可热闹了,像一辆好车上了高速公路,高速飞奔,一直唱到
天亮。但唱词不许重复,如果一方词穷,只好认输结束。最后一首歌要感谢对方
的盛情,赞美对方的家,从房顶、梁柱,一直赞颂到灶头、水缸和地板。
然而我刚到德钦的这个夜晚,跳舞的人们没达到这般情致,反而扫兴而归,
起因是一位男人唱出了爱情歌:
“大海的对岸一朵金花盛开,
我想把她折下来,
但大海宽阔无边,
我不知能否渡过。”
这唱词在明明白白送秋波,对面的女人们应该猜想,这个男人是在试探哪位
女子?女人们保持沉默。
男子继续唱道:
“一个大花母鸡,下了一个大花蛋,
大花蛋啊,要么你就白到底,
要么你就黑到底,
为什么不黑不白不清不楚。”
男子在问,对面的女人啊,快快说话,是否接受我的情意?
这惹恼了对面的女人们。弦子舞唱到爱情时,最讲究“门当户对”,不能差
了辈分,若是不同辈分的人对唱,极为不雅,这也是弦子以前不登大雅之堂的原
因。这边有老年妇女,有中年妇女,也有少女,对面的年轻男子唱起情歌,这边
的女人们很尴尬,有个中年女人恼道:“从来没听过这么难听的歌!”然后假装生
气,甩手走了,其他女人也跟着跑了,男人们只好讪讪散掉。
木梭苦笑着摇头,收拾起弦子。细雨继续下着,浸湿了这个安静的山城之夜。
第二天早上 6 点钟,德钦街头静悄悄的,太阳还藏在山后,德钦罩在清辉之
中,有些寒意。木梭开着辆破旧的北京吉普带我驰出德钦县城,盘旋上山。一会
儿,那小小的县城便成了大山深处的盆景。
半小时后我们到了飞来寺,那是观看梅里雪山的最佳点,卡瓦格博傲然屹立,
伟岸高大,满身的白雪冰川被朝阳染成金黄,无比庄严,连他身前身后的云也火
烧般灿烂。
今天木梭穿着牛仔裤,棕色皮上衣,一顶宽檐牛仔帽。许多当地人与他打招
呼,一位在煨桑炉旁卖松枝的妇女向他招呼:“根木梭!”
“根”是“老师”的意思,这是德钦人对木梭的尊称。整个德钦县将近六万
人,没几个获得这个尊称。大家不觉得他是地位不高的司机,而是令人尊敬的修
行者。
木梭对我说:“你买五块钱松枝,我帮你念经。”
我从那妇女手里买了一把松枝,不好意思地说:“我不会这些。”
木梭说:“有位小路尊者,是十六罗汉之一,他想学佛,但很笨,什么也不
会,佛问他:‘你会扫地吗?’于是小路就去扫地,专注于一句‘除尘去障’,扫
了一生,也扫除了他身上的业障,果然成就了。”
木梭说,佛教有八万四千法门,针对众生的八万四千种烦恼,众生有什么烦
恼,佛就用什么法门来消除。小路是痴障多,佛就让他专攻清除痴障。
木梭把那把松枝放入煨桑炉中,松枝立即“辟辟啪啪”燃烧起来,这就算是
对神山的供养了。他嘴里念念有词,为我祈福。念完,他又给我讲了一个故事:
一个人很贪婪,老是向别人索取,从来不给予别人,一天到晚一开口就是“我
要!”也从来不供养佛。一天有人给佛祖供奉一个宝物,他立即跑过来大喊大叫:
“我喜欢,我要!”
佛的弟子们生气了:佛祖的东西你也敢要!
佛祖说:“没关系,我给你,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——我给你后,你要诚
心诚意再送给我一次,我就真的把它给你。”
那人瞪着眼睛考虑好久,最后想明白了,最终那还是我的嘛,划得来!于是
说:“行!你说话可要算数。”
佛祖微笑着把东西给他,他接过去,用两手捧着,真心实意再供给佛祖。佛
祖很高兴,果然又把东西送给他。
人们很奇怪,佛祖不是多此一举吗?让他做一个虚伪的供养有什么意义?
佛祖微笑道:“这个人许多世以来从没供养过,以后肯定堕入饿鬼道。今天
给他一个机会,让他做一次供养,有个大功德,以后他就有机会转世为人,甚至
成佛。”
煨松枝是对佛的供养形式之一,卡瓦格博的香柏树闻名全藏,点燃时异香扑
鼻,但现在用的只是一般松枝,真正的香柏树已被木梭和同事们保护起来。
澜沧江流经卡瓦格博,香柏树分布在其沿线海拔 3000 米处,是这一地区唯
一的特色植物,也是这一地区最濒危的植物之一。卡瓦格博香柏被藏人视为神树,
生长期十分缓慢,枝叶是传统香料配方中最重要和稀有的原料之一,朝拜卡瓦格
博圣地的信徒喜欢用其枝叶作为焚香敬神之物。香柏树被当地人大加推销,随着
游客的增加,消耗量巨增。2003 年是卡瓦格博的本命年,来转山的藏民有十多
万人,飞来寺一个烧香台一天烧掉一卡车香柏枝叶。如果加上其它几个村的敬香
台,每天两大卡车的香柏树枝叶被伐卖,如此下去,香柏树很快会绝迹。
2003 年初,“保护国际”云南项目负责人李波来到德钦,认识了卡瓦格博
文化社的年轻人,决定向他们提供资助,保护香柏树。
2003 年12 月12 日,木梭从西藏请来了师父仁青久乃活佛,请他在村民中
传法。活佛对村民说:“焚烧卡瓦格博身上最好的装饰品,来敬卡瓦格博,这样
怎么会有功德呢?”香柏树林在这一年的焚香热潮中幸免于难。
木梭又用汉语和藏文写了宣传单,张贴在大街小巷,传单中说:
“尊敬的父老乡亲们,如此下去,不用三年,卡瓦格博香柏树将在我们这一
代成为濒危植物,在我们的儿女这一代消失。用其它香料敬香有同样的功德,我
们不要再焚烧卡瓦格博身上最美的衣料了。”
2004 年2 月9 日,他们向德钦县委递交报告,县委书记王从文支持他们,
要求政府对香柏树进行保护。经过一年努力,各个敬香点改成以松枝、蒿草、栎
树枝代替香柏树,村民们收入不减反增。
太阳完全出来了,霸道的光辉灿若流金,卡瓦格博如披金甲,熠熠生辉。我
们身前的八座佛塔在阳光照耀之下,映着卡瓦格博,纯白圣洁。
我们转完佛塔,云霞散去,天空渐渐转为淡蓝,像水洗过一般,纯净澄澈。
卡瓦格博素净恬淡,法相庄严地俯视苍生。
我们沿小路走,木梭为我唱起一首他写的歌《朝圣》:
“不要问我到哪里去,
美丽的香巴拉是梦中的天堂。
祖辈们留下风中的经幡,
携起手我们踏上朝圣的路。
哦 卡瓦格博,宁钦卡瓦格博,
千峰雪莲,万佛宫殿。
芸芸众生,魂牵梦绕。
走向您,走向您,
感悟我心中不变的灵魂。”
几年前他写《红尘飞歌》,叹息“到哪里才能找到我最初最终的灵魂?”现
在,他找到了灵魂所在。卡瓦格博所代表的佛教,是他最终的归宿。
我们回到他家,院子里叽叽喳喳,一群妇女围着一个面板七手八脚做糕点。
木梭的妻子穿一件灰色汉式外套,头发在脑后挽一个髻,个子较高,脸膛红红,
显得健康大方。院子南边是两台大烤箱,木梭妻子平时在家做个小生意,人家过
节日寿诞,拿来面粉和糖,她指导那家的女人们做糕点、烘烤,收取一点费用。
我们坐在一楼的厨房,厨房干净明亮,可见女主人是个勤快人。矮桌上放着
一个电炉取暖,我们围着电炉等候早饭。我问:“这里电多少钱一度?”
木梭笑笑说:“我不知道啊,她管家。”
木梭妻子尽管还在忙着生意,可一会儿就将早饭端上来:面饼、蛋炒米饭、
酥油茶,还有奶渣。我起身感谢,女人朴实地笑笑。木梭坐着岿然不动,他用的
是一个专用的木碗,家中仅此一只,似乎是身份的象征。
我们吃完到木梭二楼经堂里,满墙是唐卡佛像和木梭师父们的照片,前面供
着各色水果和点心。窗前有一台电脑,电脑前是红色地毯,上面铺着一张羊皮,
木梭盘腿坐下,打开电脑,屏幕上是一尊法相庄严的佛像,在其下方有偈云:
诸恶莫作,
众善率行,
自净其意,
是诸佛教。
这房间是他精神生活的佛堂,也是他俗世生活的书房。他打开邮箱,给他的
上司、美国大自然保护协会的项目官员写信。
墙上的佛们和师父们注视着他,看他处理这些俗务。他很认真地工作着,但
令人烦恼的念头老来打扰他:“做这些事,值得吗?”
木梭内心面临一个大难题。2005 年,他在卡瓦格博峰下的雨崩村帮大自然
保护协会做项目,为每家每户修自来水管。他扑上去卖命地干,几个佛教界朋友
来看他,发生一场争论:有人说这样做有功德,但功德并不大,没多大意义,对
成佛没什么帮助,还不如做一次闭关修行;而一位活佛说:“这就是修行,这就
是菩萨心,如果这样的善行都不做,只躲在深山有什么用?”
因为他是活佛,大家都不敢反驳。对木梭来说,第一种说法对他更有说服力,
因为他在修行密宗,“只要我认认真真按师父教我的方法修行,我这一世就可成
佛。”
“你确定?”我问他。
“确定。”
“成佛”对我来说,就像有人告诉我,我明天醒来拍拍翅膀就飞了。我心中
震惊,疑惑,无法理喻。这样的文化冲突我在藏区不是第一次遇到,嘎玛也对我
说过,他戴着香曲多杰家族活佛们加持过的天珠,刀枪不入。
我尽量不露表情地看着木梭,但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躲闪了一下。木梭看着
我,他是个细致的观察者,知道我在想什么,但他显然不想再对我进行佛教基础
启蒙,就像我不会费尽心思,去让一个无知而自大的人相信地球长得不像一张大
饼。木梭只是补充说,他相信他今世能成佛,但这是密宗里的法门,连法门的名
字他也不便透露。
尽管犹豫不定,但他仍继续做着俗务。晚上,“香港社区伙伴”的玛吉来了,
“社区伙伴”是香港的NGO 组织,致力于对贫困社区的帮助。
文化社的几员大将——斯郎伦布、木梭和中华,与玛吉坐在中华家的客厅里。
这是典型的藏式客厅,墙上挂满了藏饰、藏画,周围是一圈卡垫。略有点改新的
是,中间摆着两个棕色的皮沙发。木梭身穿藏式白色衬衣,下身着牛仔裤,棕色
皮鞋,坐在沙发里一晚没有起身,可他的两腿在沙发下盘着,仍是念经的姿势。
中华和斯郎伦布盘腿坐在他左侧的卡垫上。斯郎伦布长长的小辫子垂在脑后,与
他那灰色西装相映成趣;中华身穿一件黑色户外抓绒衣,手捧一只熊头骨,那熊
头时而被他顶到头上,时而端在手上,摩挲了一夜。
三个藏族男人的对面,是那戴一副黑框眼镜、身着灰色衬衣蓝色牛仔裤的玛
吉,她胖胖的,30 来岁。“社区伙伴”在这里的扶贫教育项目,由卡瓦格博文化
社负责实施。
木梭希望在一个村里做实验,将佛学与世俗结合起来,通过娱乐活动增加村
民之间的和谐,再通过活佛进行道德教育。
这需要培养村子里的“精英”,比如江坡村里有位思那尼玛是当地极少懂藏
文的人,“我希望他带动那个村的藏文化恢复,所以应该付他工资,让他生活有
保障。”木梭说。
这个话题成为他与玛吉间的第一次交火。
“我们不能付工资。” 玛吉静静而坚定地说。
木梭摇头说:“一定要付!”
玛吉说:“这是原则问题。我们搞社区建设,不是用钱来吸引人。三年后项
目结束,我们走了,没钱了,谁来教?村民自己能付钱吗?”
她想的是社区文化保护的长远问题,希望找到一种“钱”之外的自愿模式,
能使村民的保护行为持续下去。
木梭说:“他家里有老母亲,有三岁的孩子,作为当家的男人,如果不给工
资,他能一直义务教下去吗?”
玛吉说:“如果我们离开后,就再办不成了,那不是我们期望的。”
木梭沉默一下,换了个话题:“这个村要求配五台电脑。”
玛吉一下子笑出来:“五台电脑?为什么?”
“村子里有一帮热血青年想把藏文化与现代结合,有了电脑,他们就可以搜
集文化资料,编教材,甚至上网。以后他们可以撇开我们,直接跟你们申请项目
了,我们就有更多的精力帮助其他的村子。”
玛吉说:“编教材和用电脑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们要不同意,我也没办法。” 木梭说。
玛吉说:“他们又要电脑,又要图书室,要学弦子,又要学藏文,他们不要
弄得那么累啊。”
木梭说:“有朋友问我,你又写音乐,又学佛,又做社区活动,累不累啊?
我回答说,你也很忙啊,你每天都睡觉,吃三顿饭,还要大便,但我看你也没那
么忙啊。”
我心中暗笑。我不知道是否真有朋友那样问他,也许他是用佛经中常用的寓
言方式?
玛吉直直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木梭继续说:“你去农村看看,很多青年在打麻将,他们有的是时间在浪费
啊。”
玛吉说:“是否可以让他们少学一点,专精一种?”
争论越来越有火药味,那熊头被顶在中华的头上,两个大眼洞茫然地看着他
们。斯郎伦布站出来打圆场:“我理解玛吉的意思,文化传承不仅是一种乐器,
一种舞蹈,而是一种理念。但是呢,我们目前没环境没氛围,在一开始的时候,
我们想通过载歌载舞,让大家都参加进来,先形成一种气氛。”
玛吉说:“我同意你对文化的理解,但我要首先知道村民的真实需要。”
“村民的需要?我告诉你真话!”木梭提高了声音,“他们想弄钱修公房,
然后是太阳能热水器,再就是修公路。他们对文化根本没认识!只有我们这些人
知道文化断代的可怕,所以才慢慢引导他们恢复文化。”
玛吉有些生气:“社区搞什么活动是大问题,老师工资更是大问题。要是再
办成以前的样子,我们就没法合作了。”
“那是你单方面的理解!”木梭说,“不能因为村民用你们的钱换了房子上的
瓦片,你们就不支持了。”
看来以前她给的资助,本来说是搞文化建设,却被村民拿来修了公房。公房
是藏族村子比较大的公共建筑,村民聚会的场所。玛吉认为,不应该把有限的钱
花到这样大而无当的地方。
斯郎伦布解释说,公房在藏族社区具有重要地位,可不像汉人村子里的村委
会。除了过年,村民在每月初二、十三聚到公房里唱歌跳舞,开会游戏。“那是
全村的中心,也是村子的灵魂所在。”他说。
玛吉说:“那再看吧。”
半夜了,木梭很疲惫地说:“难道村民们干得轰轰烈烈,中间突然断了支持?”
谁也无法说服谁,大家不再说话,我说:“休息一下吧,喝点茶。”
大家站起来活动一下身体。木梭在这天的下午坐在同一个地方与我谈佛,“只
要我认认真真按师父教我的方法修行,我这一世就可成佛。”那一刻我觉得他是
世外高人,仙风道骨,不食人间烟火,虽然与我坐得很近,但我们之间似乎隔着
十万八千里。而几个小时后我看到另一个世间的木梭,讨价还价,寸步不让,活
脱脱一个红尘俗人。
“你为什么一直拿着这个熊头?” 我问中华。
他说了今晚第一句话:“它意味着无常。我一直把它挂在我的枕边,提醒我,
我随时会死去,所以要把有限的生命用到有意义的事上。”
三十 乌鸦和孔雀
木梭仍然在佛界与俗世的夹缝中挣扎。
5 月10 日下午,我随木梭去卡瓦格博下的西当村。他们从2004 年开始,每
年在乡村举办一次村民弦子擂台赛。车在山路上转来转去,木梭好一阵子没有说
话,忽然叹口气:“咱们这么转来转去,毫无意义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
“我应该潜心学佛,而不是做这些俗事浪费时间。我好可惜啊,有那么好的
师父,却没专心修行,如果能专心,我这一世就能成佛。”
我不能再忍,问:“你说你这一世成佛,到底有什么根据?”
他说:“一是高僧大德们按这个法门修行,成佛的很多,而且很快,他们的
传记都有记载;二是佛祖说过这样一世就能成佛,我相信他。”
快到飞来寺时,我“啊”大叫一声,只见前面约 80 米处,一根如人粗细的
大木从右侧山上滚下,跌到路面,“砰砰”摔成几条,可见摔下来的力道之巨。
木梭急忙减速绕过,山上几个男子跌跌撞撞跑下来收拾残局。这几个人在山上抬
木头,失手后木头滚下来,摔得粉碎。若是我们的车开快了五秒,木头砸到我们
车上,左侧就是万丈深渊……我不由吸口冷气,原来生死之间只有几秒的距离。
我忽然想到少年时的嘎玛。他在山上辛辛苦苦砍的梁木就这样滚到山下,四
分五裂。15 岁的嘎玛看了看他的木头,擦擦汗,转身回到山上,继续挥动斧头……
我惊魂未定,却见木梭神色如常,像一秒钟之内就忘掉这件事,继续说:“中
华是很好的修行者,他说过一句话很有道理:‘与佛法相比,文化是短暂的,全
身心投入文化保护意义不大,因为它反正要消亡,而且,文化会让人陷入贪、嗔、
痴。’”
“你现在保护着文化,心里却怀疑它的价值,那你为什么不停下来呢?除了
你曾在卡瓦格博前发过誓,有没有其他原因?”我问。
他答:“弥勒菩萨说过,‘外观比丘形,内修大菩提’,反正我活在俗世中,
那就做些在世俗中有意义的事吧,比如保护文化。但心中应该有更高的目标,做
文化不是为了文化,而是为了成佛。”
我知道,他理论上讲得明白,但修行还不够,修佛与世俗生活的矛盾仍令他
苦恼。
“其实做世俗的事也能成佛,”他说,“真正的大菩萨能把烦恼利用起来,介
入世俗里打滚,突破世俗,探求真理,把‘贪、嗔、痴’修成大菩提,最后证得
佛果,普度众生。”
木梭的师父告诉他,乌鸦去吃毒草,势必丧命;而孔雀吃了毒草,羽毛更加
美丽。所以有大智慧者介入世俗,反更易成佛。
“但我只是乌鸦,老乌鸦。”木梭笑道。
我们来到西当村,这个藏族村庄处于卡瓦格博脚下缓坡地带,自上往下看过
去,碉楼错落有致,小麦一片油绿。这里海拔2600 米,尚可以生长小麦。
我们住在村支书阿登的家里。因为旅游者越来越多,许多人家建客房招待旅
客,虽然简陋,但干净整齐。
木梭与斯郎伦布带来几位老人做评委。他们都是弦子专家,一位专家人称“弦
子王”,60 多岁了,骑摩托车赶70 公里山路而来。
晚饭后大家商量明天的比赛,我听不懂他们的话,便回房间休息。夜里 11
点钟,我正要迷迷糊糊睡去,忽然听到一阵踏脚声和弦子声,笑声接着在夜里弥
漫开来。
我下木楼,进堂屋,哈,只见老人们跳起来了!三位老人手持弦子,其余的
老人与他们围成一圈,左脚抬起,右脚用力踏木地板,边跳边唱,踏脚的声音“砰
砰砰”合入歌中,动人心魄。
忽然门开了,一群妇女笑嘻嘻鱼贯而入,加入舞蹈。这都是邻居的当家女人,
一听到歌声,五分钟之内就踩着黑夜的山路快快活活赶来了。
女人们一加入,像火炉上加了炭火,更加热闹起来。男人们的歌声像火塘里
的火,热情温暖;女人们的歌声清越嘹亮,像那月光高高在上,照亮山谷。
“这就是藏族人!”木梭边跳边对我兴奋地大喊。
他们唱起一支节奏欢快的《酒歌》:
“金色太阳升起在山顶,
银色月亮升起在大海,
尊贵的客人啊,
来坐在宝座上。”
我可不想稳坐“宝座”,站起身来加入舞蹈,胡乱扭动。阿登支书19 岁的女
儿农布去楚看我舞技拙劣,哈哈大笑,笑得直不起腰来。
木梭手拉弦子边跳边领唱:
“翻过第一座山,经幡高高悬挂,
翻过两座山,桑火旺旺点燃。
我来到这里,西当的朋友,
我们一起来跳舞。
我们跳起来,
舞场里就开满鲜花。”
曲终休息,60 岁的阿登支书将外套脱了,里面居然是灰白色的警服衬衫,
不知他从哪里搞来。他独自跳着,手舞足蹈,大叫大嚷批评女人们:“她们手不
会摆动,没打开,来,打开,打开!”说着用力将手臂挥动。女人们发出快乐的
哄笑。
一位老人自嘲说:“这些藏族人真是笨蛋啊,穿上钉子鞋,使劲地跺,将自
家的木地板都跺烂了。”
另一位老人笑他道:“你不要说别人了,你是最笨的,”然后对大家揭露说,
“当年县里比赛跳弦子舞,他跳得最投入,要飞起来一样,他挺胸抬头跳啊跳啊,
跳到球场中间,那里有块地是陷下去的,他一下子掉进坑里,仍然跳啊跳啊,人
们看不见他的身子,只看见他的胳膊和脑袋还在转啊转。”
人们狂笑。
木梭跳得热了,摘掉帽子,微笑着赞叹:“太好了,太好了!藏族人太好了!”
我看着他,有种无法言表的奇异感觉。他爱这热闹,他爱歌舞,他爱忘我的
快乐,可当他静下来返归内心时,那快乐如针扎一样让他不安。我想起他白天对
我说的话:
唱歌跳舞对修行是不好的。快乐也是一种贪欲,对一个真正修行的人来说,
这是放纵,因为这快乐有强烈的诱惑力。佛教的目的是要你晓知轮回的痛苦,你
要解脱它。唱歌跳舞就忽略了轮回中的生老病死,忽略了生活中的痛苦。
你瞧,人们做坏事的时候,那真是全身心投入,比如唱歌跳舞,多忘我啊,
但守戒律时却不投入。
唱歌跳舞会增加人的虚荣心。我写歌时百分之九十的发心是恶的,是贪欲的,
比如为了虚荣,或者想出名。真正为了别人的快乐而创作,我一首也没有。
所以说,世俗里的东西妨碍我的修行,我无法将世俗生活与修行结合起来,
所以我觉得自己很失败,我只是乌鸦,不是孔雀。
人们又闹起来,他们现编现唱,没有固定的歌词,而且不能重复。一位老人
拉起弦子,领着人们唱起来:
“在雪山之上啊,
狮子和白雪相遇。
狮子是雪山的宝贝,
白雪是雪山的饰品。
在岩石之上啊,
雄鹰和香柏相遇。
雄鹰是岩石的宝贝,
香柏是岩石的饰品。”
歌声和舞蹈一直持续到一点多,当我回到房间时,发现木梭早悄悄回来了,
正盘腿打坐于床上,做他每天的功课。
我不敢打扰他,静悄悄上床。十来分钟后,他做完功课,睁开眼睛一笑,道:
“藏传佛教有一种法门特奇妙,那就是禅定,让心专注于静。心识如流水,不断
运动着,刷刷刷刷流走,好像被眼耳鼻舌身意这六贼偷走。一般人记忆力差,精
神不佳,易疲劳,被烦恼所奴役,这叫‘身心不堪能’。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,
必先将其身心变为‘堪能’。如何做到这一点?就是禅定。”
歌声甫歇,木梭立即从那个激情四射的歌舞者变为深山老僧,他切换角色的
速度,令我眼花缭乱。
他说:“禅定修成,心会产生‘轻’和‘安’两个感觉。心的本质是快乐的,
安静的,但由于烦恼和杂念太多,把安静的心弄乱了。禅定让心思集中,去除杂
念,高度宁静,回到本来的快乐状态,令人不想从禅定中出来,也许一天两天,
却只认为是一两分钟。米拉日巴尊者一生在山上修行,非常清苦,但他一直处于
快乐之中,并最终成佛。”
木梭说,禅定是共法,并不是佛教的专利,佛教只是利用禅定来找到自我,
找到智慧。而修无我之智慧,才是佛教的专法。
木梭在寻找他的大智慧,这智慧不仅要令他佛法修行得以精进,就像他第一
位师父给他起的名字“罗桑尊追”(“智慧精进”之意),而且要填平修行与世俗
之间的沟壑。虽然他是一个修行者,但也是红尘中人,有妻子儿女,热爱艺术,
醉心于歌舞,在民族文化生死存亡之秋致力于挽救传统,他就像一头大象,在一
根两头悬空的树干上来回奔跑,努力保持平衡。他几乎成功了,树干左右摇晃着,
却一直没有掉下来,但他自己被那不停的晃动搞得心烦意乱。
第二天,附近七个村的数百村民赶到西当村公房,那是一座简陋的二层小楼。
木梭与斯郎伦布站在二楼展开一张巨大的唐卡,那是一幅羊毛织成的布达拉宫,
几乎将一层楼遮挡起来,在蓝天映衬下,红白二色的布达拉雄伟灿烂。
公房的土墙上有一些褪色的汉文标语—— “努力提高农村人的法律素质”、
“要生孩子,最好医生在身边。”今天,村民们将一些红红的新标语贴在墙上—
— “我们的文化,我们的尊严”、“自由保护传承”,同样是汉文写成。
木梭穿着藏式白色丝织衬衣,外层是金、红镶边的黑色藏袍,这是妻子的姐
姐为他做的,精美大方。他头戴那顶棕色牛仔帽,一串木质念珠挂在颈上。他是
这场擂台赛的主持人。
比赛开始,双方是男女两队。村民们占据了房顶和墙头,就像一串串燕子排
在电线上。木梭站在比赛队伍中充任翻译,因为歌词古雅,需要他翻译成藏语白
话,要不观众听不懂。在三天内,这位修行者将像一只云雀一样,随七支参赛队
伍又唱又跳。
对唱比赛中,一支女队提问的口气有点霸道:
“你知道布达拉宫柱子有几根?
你知道大昭寺释迦牟尼像从哪里来?
你知道大理洱海的河有几条?
你知道中国人口有多少?
你知道中国民族有多少?”
另一组的男人们拉起弦子跳起舞,回答得很不客气:
“我去布达拉朝圣,怀着虔诚的心,
我数那柱子做什么?
我去大昭寺拜佛,也不会问佛从哪里来;
大理洱海听说有河一百八,我懒得一条条去数;
中国多少人口不要紧,只要大家都善良;
中国多少民族也没关系,只要各民族团结一心。”
如果双方如此针尖对麦芒唱下去,肯定不欢而散,木梭一看不妙,立即结束
这轮对唱。女方不服气,一群女人跑过来围住木梭质问:“为什么停了?我们还
有话要问呢!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回答中国人口有多少吗?因为他自己就超生,都
有四个孩子了!”
比赛持续到晚上,观众越来越多,许多旅游者也赶来凑热闹。忽然村民们停
止了比赛,往院外那黑黑的山间探头探脑。
等了好久,一个小伙子从外面跑进来喊:“来了!来了!”
十几个人立即手捧白色哈达在门边站成两排,恭候来宾,比赛者和观众几百
双眼睛盯着门口。
一队人马进来,领头一人,却是那可可西里的英雄扎西多杰。扎多抱拳向村
民们团团致意。我与木梭上前欢迎他,我有四五个月没见他了,只见他长发披散,
身穿黑色抓绒衣,黑黑矮矮,粗粗壮壮,如一头黑牦牛,颈上挂一串念珠,见到
我们,咧开大嘴笑着拱手道:“好久不见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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